《父亲》——回忆录

  • 父亲
胡渴望·西北工业大学
2015-09-21
阅读数250

      父亲中等身材,不算高大,且我自小的印象里,他的背从来没有直过,他也没有过西装革履,最整齐的日子里,就是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常年里顶着约指长的头发,很柔顺的随意拢在头顶,不过耳际额头都收拾的挺短,所以脸是清晰的,五官朗润分明的脸,还是看的出农民的样子,也看的出一点儿不是农民的样子。
       父亲学过一点儿知识,上过农专。毕业后就做了个兽医,看护着乡邻的牲口,算个营生。在我出生那年家里又种了约三亩的苹果树。剩的地就不多,父亲的重活也就不多,他不曾外出打工,也不像其它乡邻一样,在农闲时跟着泥水匠班子在近处做小工赚快钱,日子过得淡泊,自然的生出一点儿其它的喜好。他首先喜欢摘录名言警句,有少数直白的句子,他最喜欢的,就用白粉笔瓷实认真的写在四页大木门的内侧面,我记得很小的时候,他就经常在晚饭后指着门板上的字儿教我读,比如“静坐常思自己过,闲谈莫论它人非”等等。他还喜欢唱歌,听说是上学时就喜欢,又或许那个年纪里的爱恨多少都和女孩子有点儿牵连——我见过他早年在农专时的照片,照片不多,但他在照片里边都是白色的衬衫,挺拔的胸膛。有一张小合影,前面一排也是同样年岁的三个美丽女子,他在后一排男生里显得出,很有精神, 女生笑的正开,那张照片我看着好,年少的我还幻想着,替身成照片中的他,站在那几个人物中,看前排那几个女孩子发甜的笑和乌黑的发;年少的我,也是在那个时候,开始想着在风华星光里一下子长大。照片中意气风发的他是我不曾见甚至不能想到的样子。 父亲喜欢唱歌,我却很少听到,但是不假。听我妈说,在我还小的时候,村里每年一次的唱大戏庙会,有时会有赶会的唱歌摊,也就是电视放着碟片,有两个话筒可以放大音量,那几天的晚上,他就去交点儿钱,上去唱几首,我妈就坐在他旁边。后来我妈每给我讲述时,记得清清楚楚,而且话里听得出赞许,眼里看得出喜欢。

       小时候家里总是捉襟见肘,但自我懂事起,屋里有一间空房子堆积着很多的关于畜牧业的书刊杂志。一次听我妈提起,说是这些东西一年还得一二百块钱,每次到过年前大扫除时,我妈总会笑着说,你看你爸,光买书,书多的只能占地方,又或者这样说——咱家不是两个学生,咱家还有你爸一个学生,且你爸书最多。我爸也就有些不好意思,一边说着你别动,让我自己来,一边走过去收拾。父亲时时求进却又异常谦卑,我从来没有听过他自夸过。他的谦卑是深到骨头里的,我深记着一件事情,那是上小学时,在一个农忙天里,他从车上下了一车麦捆子,然后就背倚靠门蹲着等饭吃,他热汗流淌,光着个膀子,从我手里接过一大老碗面就吐咽起来。我那会儿刚懂得肌肉和力气一类词语,和小伙胖也喜欢比划一下这个。我盯着他,看他如大鼓擂动般跳动的胸膛和胳膊上凸起的青筋————

       我欢愉且认真的说,爸,爸,你肌肉美得很呐!
       说着用手指就去他的胳膊最粗处围圈丈量。我爸强作平静,且准备再使使劲儿更鼓起来,一直在旁边端着面碗看着的我妈,忍不住笑了,我爸于是也笑了,不好意思的害羞的笑了。
       好娃呦,美个啥嘛,爸没出过力气,哪儿有个肌肉嘛。他说。
       这回答无疑让我感到失望了。
       他的谦卑由己及人,我是有领教过的。上高中我开始了住校,刚离家一月余,碰了几个远一点儿的同龄人,听了几个新鲜的词语和方言,加之在第一次月考里成绩意外到年级第一。一点儿新鲜和好运,自己正嚼着起劲儿,把自己作了跳出古井的青蛙,我真还是孩子,要特意回头朝井底“哇、哇“叫几声。那个周末,我特意排到了学校仅有的一个磁卡电话旁:
       爸,爸,学校考试了。
       嗯。
       唉,这次考的不太好诶。。。。
       嗯,肯定了,学校大了,人多,不是小地方哩。
       诶,考试好多题都会,就是没复习好!就考不好,很不好
       ......你,你.....考了多少名呀
       嗨,爸,没考好呀———不小心——考了个——第一....
       你到底考了多少名嘛
       就是第一名,不小心呗
       考了多少名,别胡说了。。。
       真是第一,年级第一。
       你考了多少就多少,乱说啥!那么多人,河鳖没有海虾大,你这娃,知道个天大地大也好,下回......
       信不信由你,你就不能信我么,你想我考不好啊! 
       我把手攥紧话筒,“啪”的挂了。以为肯定能收获赞赏,却空欢喜了一场。这是我印象最深的一次考试了。
       此后,我再没和父亲开过一点儿玩笑了。          
       父亲几乎没有直接表达过对我这个儿子的骄傲,哪次考试考的好,周末回家时在最后一个转弯后的路口,总是能听到他风趣的高喊“呦,咱家少爷回来了”,看到他的笑脸,我也老远就笑开了。然而仅止于此,我自懂事后就没在他面前落过泪或是寻过安慰与鼓励。 我也习惯了在成长的路上孑然自励前行。我是他儿子,他是我父亲,我们很少交心,他供养我,我们之间的瓜葛似乎就这样简单。这认识一直到很后来——记得高考刚完,我从县城回家里,他得用摩托车载我一段,道路上一截一截的铺满了要晒干的麦子,骑车上路没多久,他就唠叨的说这几天路上尽是麦子,骑摩托车可得千万小心。他又庆幸且得意的说来时一段路上麦子摊的宽,留的空路很窄,恰这时迎面来人,前轮在斜着砍上麦粒时车就侧滑呢! 亏得他自己有经验,拼着握紧手把儿,操心的很。之后就又是我听了很多年的老话了——你外出行走时千万当心,你们年轻娃娃就是不操心——这话于我仅使耳朵里的老茧更厚一点儿罢了。我稳稳的坐在父亲的摩托车后,安心的完全的沉浸在了高考过后的轻快里,境由心生,看着路边空旷的麦茬地和远处低垂的天野,不断闪过的一离离村庄,便觉得很有景致;再看前面父亲的背影,竟莫名的在心底为他生了一些悲闵,我想父亲整天里说的都是些无趣且无用的话,他真该多看看景儿,多得些自然的风致,那样的他该是怎么个样子呢。我思绪逸飞,但不久即被父亲的异状拉回眼前————每到迎面有人来时,父亲就小心通行,可一到没人的路段,他就显得很心不在焉,很不安稳,且迎面每有人过去,他就要顺势侧着头,吞吞吐吐的,口里抛出几个断断续续的字儿,由于车上风大,大多我听不清楚,我就“哦,哦”的随意应答着,我声音小而且他也已很快的转过头去看路了,所以他大概是听不到的。但他一路不曾放弃,时时转过来动动嘴,字就都散落在风里。就这个样子到了村口处,他也放慢了车速,这时我终于听到了他说出的话“你这两天饭吃的好不好?”,我就随口说好着。他哦了一声。接着车已快到了街口,再转弯过去不远就是家门了。父亲这次尽力侧过头,他以那样一种试探的口气———像借酒壮胆第一次走钢丝的杂技员———明显的提高了声音却失去了平稳,“怎么样,怎么样嘛,嗯....敢不敢...敢不敢...报个交大呢?!”,这次我听的清清楚楚,我才想到原来父亲这一路上时时的顾盼,还有他这一路上该是怎样的忐忑的心情。且夹杂在那字间的心的惊跳,像雪崩骇浪一般的拍打着我、冲涮着我,让我全身震颤了,发麻了。我庆幸他背对着我,这使我可以像蝼蚁一般慢慢的从地震中平复,我实在没有力量去迎接他那刻的神情。我又想起不久前在路途中对父亲的怜悯,我一时间觉得自己聪明的像个傻子,不过比父亲多认几个字,我真是聪明的过分!一年年地,父亲种一茬一茬的麦子,他真诚付出然后期盼着收获。我自己呢,已然成了他人生中最特别的那一茬麦子了。他的心血,他的殷盼,我眼里蓦然浮了一泓清水。到家后我认真低沉的告诉他,觉得自己考得还可以,具体的情况得对对答案再看。我就是这样偶然的察觉到父亲在我身上寄托的希望与那份儿沉重的盼头。

       父亲真诚却也“纡”,村里谁家有个红白喜事,乡里乡亲的都去帮个手,父亲由于是兽医,时常有人来找给牲口看病,来人大多都心里焦急,他就只得扔下活背上医药箱去了,等出去一趟在回来,往往就快到饭点了,父亲就直接回到家里。主事人家来请吃饭时,父亲就一脸赔笑的说“吃啥嘛,啥忙都没帮上,没办法,人大老远的来,着急,我只得走了”,主事人家却不依,一个劲儿的拉着过去,父亲倒更显得更认真了“这人哟,赶紧回去忙你的,今儿够你忙的,我锅里扔把面也就一会儿工夫,今儿这就实在不好意思,后边有事儿你招呼”,凡是没帮忙到尾的,怎么着父亲也不会去吃便饭了。后来有一次,和我妈聊天时,不知怎么就说到了自己交朋友上面,我说周围的朋友里,都是一茬儿和自己一样的人,凡得了别人一点儿长处,总觉得心里有扯拌,自己就于人有短似得,总想着法子从它处抹平。我妈当时擀着面,听到这里她先是笑了“都是这样子,你爸,你弟,真个儿应了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呵”。说着她就抬起头看着几米外大门的内侧,我也转头看去,那正中显眼的位置上,有四竖排静守在岁月里已略为暗淡的白粉笔字儿,也是我自小就看到的老字儿了———— “ 吃自己的饭,留自己的汗,靠天靠地靠祖先,不算好汉!”。

       父亲热情却也小心谨慎,冲动却也有些懦弱,不与人为难,日头只管顺当的照在他头上,似乎也就不特别的磨砺他。但我模糊的印象里却还记得发生在他身上的一件大事。约在2000年前吧,那时候种地是要上交粮税的,由各户在时间截点前拉到镇的粮站去。一袋子粮食,镇上收粮时却往往刨好几斤的皮,有人就在粮袋里参些小碎石,粮站有铁铳,往粮食袋上一扎一个洞,叫验粮,验不合格,便随意刨皮儿,不乐意就自己把粮食沉甸甸的拉回去装了再来,镇子离村里本就不近,那会儿机动车又很少,大多数人家都是人力木架子车,仅是来回折返一趟都够受的了,更别说粮站管事有时刻意为难,总之交粮就是过难关。村人对交粮都很是愤懑又没法子。父亲觉得参沙子糟蹋粮食,且看不惯粮站克扣,索性不去交粮。爷爷撂了狠话,骂父亲硬气到头来吃大亏,做哪门子出头鸟!但父亲不为所动。事情的结果是镇上来了五六个人到家里,打了父亲,母亲情急之下从案板边飞了菜刀过去,砍到了门上,才威慑走了那些人。这件事隐约成了父亲不光彩的一页,因为我记得后来试图问他时,他立马显得神情沮丧长吁一口气,之后就反问我问这些事儿有什么意思,让我好好读自己的书就是了。我不知道这件事给父亲带来了多大的改变,但多年以后被问及此话题时,他变得无比困倦的脸和那难以述说的窘境,到很后来,我走过一些路之后,才有些体会的。

       父亲二十多岁时,自己改了个名字,叫清泉,平时落款在自己的书上,很少人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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